世间奇伟诡怪之脑洞尽在余之颅内喀斯特。

一件小事

几十年前,不,大约将近一百年前了吧,鲁迅先生写了一篇《一件小事》,记述在民国的寒冬里他乘黄包车的一些见闻。我今日再用《一件小事》的旧题,则记的是刚刚过去的这个风雪肆虐的冬天,我在校车上遇到的事。

美国的校车是极有特色的——全身漆成明黄色,车里有刺鼻的味道和双排靠窗的蒙了皮革的座位,每天翻山越岭,接送学生,责任十分重大。而它们的安全性也是举世闻名的,据说连悍马撞上去都会粉身碎骨,而校车则稳如泰山安然无恙。但乘坐校车并不总是一种愉快的经历——这也许是因为阿巴拉契亚山脉造就的山路过于险峻,校车的行驶总是颠簸得令人想吐。因为在校车上总是坐立不安,于是睡觉成为了打发时间的第一选择。

那天早上很冷。昨夜刚下了雪,路上撒了盐加速融化,雪融化要吸热,导致空气更冷。我蜷缩在黑色大衣下,哆哆嗦嗦地等校车。校车上开足了暖气,我一上去马上就进入状态,在座位上闭目养神,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。

然而我并不知道那一天要换车——并不是像往日在别的学校中转换车,而是就在马路上,也许是车辆临时出了状况,司机会叫来另一辆校车接走学生。我在昏睡之中,没有听见司机发出下车的指示,依旧倚靠在窗边梦周公。

然后一只手摇了摇我的肩膀。我没醒。那只手又摇了摇。我渐渐睁开眼睛,只看见过道里站着一个男生。他对我说:“我们现在得换车了。”然后他就下去了。除我之外,车上已空无一人。

我慌忙起身,背好书包,拿好饭盒,一溜烟跟着他上了旁边的另一辆车。司机也早已不再原来那辆车上,而是安安稳稳地坐在新来的车上,清点人头。我踏上新车的时候,他大概还没有注意到我不在那里。

后来下车的时候,我对那个男生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把我叫醒。”但他也许并没有听见,因为他径直地走了过去。我觉得,即使他听见了,大概也不会回答,因为他根本不会在乎。我与他并不相熟,只是同乘过一辆校车,然而在别的学校等车期间却见识过他的种种劣迹。我本以为,看过那么多英剧美剧,自己对英语中各种骂人的方法都熟得了然于胸,而他每次在中学等车时的话语却总能让我大开眼界,因为他把脏话说成了一门艺术。我对此人原本只是厌恶,厌恶他粗俗的言谈举止,恨不得远远避开。后来司机师傅曾经告诉过我,大家都恨不得躲开他,因为这个人曾经把一盒子弹带进了学校,然后被休学了一个月;他似乎智商有些问题,因为总妄想全世界女性都倾心于他;就连他的妹妹也不正常,有次甚至故意跳到了行使中的校车前面,多亏司机师傅紧急刹车,他妹妹才躲过一劫……这样一个人,又怎么会在乎我的道谢呢?他脏话连篇,违法乱纪,妄自尊大,他根本不在乎所谓“文明人”之间礼貌的道谢。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粗鲁的被所有人讨厌的家伙,在司机都忘了我的情况下,会记得叫醒我,提醒我换车。

我有点后悔地向司机师傅问道:“他叫什么名字啊?”我期待他的名字会是霍尔顿·考菲尔德,然而他的名字并不是霍尔顿·考菲尔德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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